虚空打碟之后
虚空打碟之后
发一张构图稍微用心的照片,没有超过任何人对一张随手拍的合理预期,不会有人对它抱有期待,但会有评论:「你好嘉豪。」
该怎么回?
困扰,不是因为这句话多么恶毒,甚至恰恰相反,它全然不恶毒。比起你在中文互联网上能收到的那些问候的量级,「你好嘉豪」四个字简直温顺得像一只窝在沙发里的猫。没有脏话,没有人身攻击——如果冲浪不积极,没有认真对待,它的所指甚至可能被当作一种赞美。
困扰,恰恰是因为它的温顺。
你不知道它是夸是骂是玩笑。你不知道按下发送键的那个人是真心觉得你在装,还是在跟风玩一个梗,还是,只是随手打出、甚至是从输入法联想中不假思索选中输出。
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不算「玩不起」:沉默显得心虚——你不回,那个评论就钉在心理,你就立刻输了。解释显得认真,只要回一句「急了?」,你就立刻输了。回怼显得破防,回一句「你才嘉豪」,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意了,你就立刻输了。自嘲等于承认,说「哈哈哈哈确实有点豪」,却是安全了,但代价是什么?默认了这个标签、接受了那套规则,依旧是立刻输在了那简单两个字「嘉豪」上。
怎样才能不输?这个问题带我到了一个似乎与上矛盾的立场——
我支持「嘉豪」的使用扩大化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支持霸凌。但恰恰相反,正因为看到它正在变成一种不需要任何直接暴力的精密化霸凌,我才主张把它的使用无限扩大化。
当一个标签可以指代所有人,它对任何特定个体就不再具有杀伤力。
这个标签是怎么来的?二零二四年末,某个晚自习,某个教室。一体机的屏幕亮着,音响开着,一个男生站起来,他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口罩拉到鼻梁上面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他的身体开始随着口袋里的手机播放的音乐节奏晃动,双手举起来,在空气中模仿打碟的动作,表情专注得好像在做一个真实的表演。
虚空打碟的视频被同学拍下来,发到网上走红了。他的名字——或者说,那个被误传的名字——从此固定在了互联网上。他可能叫郑阳,他可能不叫郑阳,但这个名字的准确性从走红的第一天就不再被需要了。互联网不需要准确,互联网需要情绪、需要可以反复使用的符号。这里有一个。
这就是嘉豪的起点,但这件事最有意思的部分甚至不是走红本身——而是从起点开始,这就是一个被错误命名的东西。事件中并没有人叫「嘉豪」。从一个误会开始,它在接下来两年里的所有语义漂移就已经注定了。它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过锚定,而一个没有锚定的词,注定会被每一个人用来指代不同的东西。
然后这个词开始流动,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类人。节奏很快,快到你都来不及追问「嘉豪」到底是什么?它像水溶于水中一样扩散开来。穿一件有设计感的衣服,嘉豪。在朋友圈发一首自己写的诗,嘉豪。上课多回答了一个问题,嘉豪。走路姿势带一些节奏,嘉豪……甚至什么都没做本身的存在也可以是特别的,是构成了「嘉豪」的要件。
因此我说支持嘉豪的扩大化使用,绝不是隔岸观火。因为我也当过「嘉豪」。所有认真或不认真地想要表现自己的时刻,布景换了,观众换了,但本质同一。本质上,它是在通过氛围来规训差异。
在日本
它叫作「空気を読む」,字面上即读空气。
这个词的本意是感知群体氛围、做合乎情境的事。在它本初的意义上是一种社交能力,感知到言外之意、感受到群体气氛……。
它本身只是一种工具,但当它从「你可以读空气」变成「你必须读空气」,它的另一面就露出来了,伤人的一面就暴露出来了。
中国当然也有固有的类似概念:「察言观色」、「眼力见儿」。我们在日常生活里经常用到这些词。它们几乎是中性词,甚至在多数使用场景里带有赞许的意味:「这人挺有眼力见儿的」,这句话的核心就正是夸奖。
在中文语境里,它止于一种社交建议,一种「会做人」的加分项,而不进而成为必选项。你可以察言观色,你也可以不察言观色。不察言观色的人最多让人觉得不太会来事,社交上有一些磕绊,但后果止步于此。「没有眼力见儿」不会导致被社交网络孤立。
在日本文化里却与此完全不同。这个概念在存量社会的竞争下成为了一种规训机制,读空气变成了一种要求。读对了没奖励,读错了有惩罚。被沉默、忽视、被排除在群体之外的真空状态是日本最常见的霸凌。在日本,「空気を読めない」被简称为 KY,这两个字母足够体面地终结一个人的社交。
相较之下,中国的「察言观色」还在阈值的这一侧,是一种可以使用也可以不使用的技能;而日本的「空気を読む」远超阈值,进入了要求的领域,进入了规训的领域。
而今天,在中国,「嘉豪」的运作方式恰好超过了这个阈值。以「玩笑」为外衣,内核却是读空气的霸凌,只要读错了就有风险成为下一个被霸凌的对象。
读空气式霸凌的运作方式是以氛围施压代替直接暴力。没有人直接动手,但气氛变了。你来的时候的沉默、的可以压低的声音,比任何一句脏话都大声:因为在你来之前一切是正常运转的,但来后它却停了。没有个体故意让它停,只是群体自然而然地停了。如果是故意,你还可以对抗;如果是自然,你又能对抗什么?难道是对抗空气?
沉默代替了侮辱性语言。最响亮的却是最寂静的。是当你发了一张照片之后,那条消息就被静静地晾着。是你发了一个自认为很有趣的东西到群里,但它被其他消息彻底覆盖了——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人接你的梗。即使梗是好的,发梗的人不对,也没有人回应。
明确的加害者消失了。这是读空气霸凌和传统霸凌之间最核心的差别。在传统霸凌里你知道谁在霸凌你,而在读空气式霸凌里,人人都是不自觉的加害者。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加害,因为每个人都只是没有「说些什么」而已,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的沉默是一种行为,每个人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表态。但人人的沉默相乘,一面无形的、不可逾越的墙就形成了。
最致命的是连受害者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伤害了。他们会在深夜反复回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人家也没说什么啊、甚至没有人提那个标签。那种氛围。如果说被攻击了,仅有的证据是一个感觉。可感觉怎么构成一个证据?
读空气式霸凌最恶毒的地方就在这里:它让你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而日本社群的这种读空气机制已经深入到整个社会的文艺生产之中。
你可以在各种日剧里看到座位周边自动形成的真空带,在没有人提出孤立之前,所有人在同一刻做出了相同的选择。
这种压力连皇室子女也无法豁免。送到学习院的皇族也会经历「没有人愿意和我一组」的境遇——连最高层都无法豁免,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社会机制了。
日本的霸凌文化是一种不需要特定的坏人就能运行的系统。只要有一群人和一个稍微不一样的人,系统就可以自动启动。
网络抹平了文化边界。能指「嘉豪」会在微博被刷到、在朋友圈被点到、被好友用来评价不在场的人、在抖音评论区被当作万能回复;所指「嘉豪」已经暗地里成为跨平台、跨圈层、跨地域的文化机制,而它的运作逻辑和「空気を読む」完全一致:自我审查,收敛,在看到标签落在别人头上时偷偷检查自己是否也符合条件。
即使舶来,这个分析框架却恰好契合一个纯本土的现象,这一切只需要一个足够轻的标签、一群不愿意显得「玩不起」的人。
在所有执行这种功能的标签里,「嘉豪」有一个设计让它比同类都更精密。
它不像「土」「low」那样直接贬低,路径透明,可以还手:说完「你好嘉豪」可以补一句「开玩笑的啦」或是「玩梗而已」,随意之间即可撤回。可撤回性制造了一道无法和解的困境:被叫嘉豪的人不能认真反驳,认真反驳等于「玩不起」,而「玩不起」恰好坐实嘉豪这个指控。认真就输,但不认真怎么祛除心里的刺?
不想做「嘉豪」,于是沉默,于是读空气式规训就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文豪的豪是嘉豪的豪。」
这句俏皮话的表面下是一个入侵事件。
当一个从虚空打碟诞生的梗用第二个字覆盖一个在中文里运行了上千年的褒义词、入侵了一个带有古典的威严的有分量的词语,当一个重量级的词在一个梗的句式里被剥离分量、被拉入与「嘉豪」互换的语域,只为了人们的沉默与笑声,只需要人们的笑声与沉默。
文豪不会是最后一个。语言殖民和领土殖民一样,边境线推进一段,下一段就更简单。当「XX 的豪是嘉豪的豪」成为可套用的句式,它的攻击半径就是一切可以被句式覆盖的词。
怎么办?
本能的反应是「停止使用它。」
抵制不会起作用。被禁的词很锋利,来自于「被禁」本身的风力。非法性就是吸引力。语言政治的历史反复证明禁止从来不是终点。
如上所述,唯一的出路恰恰相反:无限扩大化。
「凡尔赛」就是前例。刚出现时,它是精准的:「你太凡尔赛了」是一句有杀伤力的指控;到后来人人自称凡尔赛,同样的质地,它从一把刀变成了一枚可以自己别上去的徽章。内卷也一样——从学术概念变成了「食堂好卷啊」,杀伤力归零。
嘉豪可以走同一条路。当有人给照片配一句「今天豪了一把」——当「豪到我了」变成日常招呼——当每个人的搜索记录里都有它——它就不再能用来攻击任何人。
推而广之,去看这个标签的荒谬:
有人走路姿势不同——你好嘉豪。 有人多提了一个想法——你好嘉豪。 有人穿了件不一样的衣服——你好嘉豪。 有人为被叫嘉豪发了一条动态——他自己也成了嘉豪。
当所有人都是嘉豪,就没有人能被嘉豪伤到。
真正可笑的,到底是被贴标签的人,还是那个条件反射地用同个词覆盖每一个不同个体的人?当标签的使用变得不假思索,它就不再是判断,而可以来自任何东西。
为证此泛化,但须观诸普遍结构性局促。
此类局促感广布于尚未获得社会身份之个体对自我主体性之预演中。
如符号化个人签名之练习,其时并无实际效力,指向全然空无之未来,而人即为那虚渺时刻作隐秘彩排;复见于社交网络之每度发送与撤回中,个体既须被识别为独立者,复惧因独立而罹群体排斥,于渴望被注视与畏惧被看穿间局促。亦见于凡笨拙模仿中,当个体觉知自身正在被观视,每一动作即失其天然流畅,图以出独特特征易取社交通行证。
结构上,为逃避「嘉豪」之审判,人皆私下作同样局促笨拙之动作,故扩大化即出路。
但
这套严密的社会学解法本身,就是一次虚空打碟。
通过一套看似客观的理论精心校准表达的距离,只为了让这个显得过于在意的题目有一个体面的收尾。这种拼命想要从气氛里赢回来的姿态,恰好对应了那段在互联网上反复流转、不知道出自谁手的文字:
「自在极意豪,我有幸进入过,那是不可求的机遇,当我沉浸其中时,不会觉得有任何问题,当时事后觉得自己已经到达了巅峰,直到某天,可能过了几天,也可能是 10 年,是一辈子,你思绪突然回到当时情景,以一种不自主的情况下无防备的被以前自己豪住,这时才明白,我追求一辈子的自在极意豪,原来一开始我就会了。
「嘉豪的可怕之处在于,当你谈及嘉豪时,你本身也成为了嘉豪,而当你意识到自己成为嘉豪时,你又失去了成为嘉豪的资格,由此便进入了似豪而非豪的拟豪态。」
这段文字恰恰指出了一件诡异的事:谈论嘉豪就是在表演嘉豪。你一旦开始分析它,你已经在了。意识到自己在豪的那刻,你被逐出了豪。只有无自觉的、不知道自己在虚空打碟的状态——才是真正的「自在极意豪」。一旦开始想「我现在是不是在自在极意豪」,你已经不在了。你连观察它都做不到,因为观察本身就让它消失了。
所以我写嘉豪的时候,我就在表演嘉豪,而被分析的东西本身,却能始终安然地待在分析之外——你读到了吗?
我谈论读空气的时候——我就像每一个写作者一样,正在试图读你的空气。我在揣测你,判断写得怎么样、又该怎么写。
而你读到「嘉豪」的时候,你已经在读空气了。
所以在所有分析、框架、理论之外——这篇随笔最后剩下的问题,不是怎么使用这个标签,不是路线选择,而是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此刻的你,在读这些话的你。
是嘉豪,还是不是。